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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英姝說她愛自己的不合時宜(中時三少四壯集2007/10/31),讀文的當時,我說那是老靈魂的自豪與焦慮。但那天在計程車上不知想起了什麼,亦對身邊的人言道,我覺得自己從不真正歸屬任何地方。我已二十好幾,即將邁入三十,拋棄的過去卻已有一籮筐。詭異的是,我一直在環境裡尋找歸屬感,卻總在稍感安適的時候起身離去,那一個剛要溫暖起來的角落,就在立身的瞬間變得冷酷異常。有的時候,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害怕變成一種可供辨識的模樣,所以才選擇逃離?聽著我詳述過去,身邊的人於是說了——「因為妳生活在他方」。


所以在
鴻鴻的電影《穿牆人》裡看到斗大的「他方」二字屢次出現的時候,對於此一於近日內屢次出現的生命主題,頗有心驚之感。也可能這樣的字眼並不稀有,大家平時用來用去,也沒有什麼特殊感覺,而就在我頻頻思考這字詞所指涉的深層意義時,「他方」二字才自其隱身的各式日常無義言談與文句中躍身而出,成為似曾相識的來者?

住在實境城的《穿牆人》男主角小鐵,高中生的年紀,父母是一般的中產份子。身為一個在學學生,他在學校裡的生活是黑白的(電影畫面以高反差黑白處理),每日通勤經歷的周遭事物也是死寂的黑與白,唯有公車車窗上貼印的「緊急出口」字樣染著了醒目的鮮紅色。校園外的生活,小鐵倒是擁有色彩,就算是參觀核電廠校外教學,如此令人缺乏興味的活動,也都比教室裡的場景更有顏色。

參觀核電廠的過程中,小鐵意外拾獲帶有奇異能量的石塊,這個石塊可令他穿牆越界,所以當他在博物館碰見令自己心動的聽障女孩NONO時,他可以穿過展覽品的保護罩,立起被碰倒的翠玉白菜,為在博物館工作的女孩解圍。NONO說藉著石頭的力量來去如影的小鐵是「外星人」,但她自己其實才是帶著異於常人的距離在體驗這世界的「異鄉人」。帶著助聽器的女孩,聽見的世界很不一樣,多數人習以為常的日常聲響,對她來說都嘈雜得驚人。小鐵想借助聽器感受NONO的世界,但女孩說男孩永遠無法體會她所聽到的聲音,一如她永遠無法知道一般人聽見的流水聲是何種形式。關於這一點,無人可證,但小鐵說女孩聽到的聲音或許比較美,女孩於是笑了。我以為這是個典型的青春故事,所有關於青澀年華的煩惱冶於一爐,終於碰到一個可以愛戀的對象,就以為這就是生活的全部。但年屆不惑的導演,為什麼想要拍這樣一部片子呢?

小鐵努力討好,女孩終就還是走了。女孩離開之後,寄了一封e-mail給小鐵,從此失聯。小鐵打開附件,裡面是一張張女孩與自己的合照,最後一張照片是女孩的獨照,她站在一處像是十字路口的地方,背後有一個路標寫著大大的「他方」二字。小鐵呆坐床沿,手裡拿著石塊,失落不已。身心疲懶之際,他猛然往後一倒,竟不如預期能夠安穩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,反倒穿牆進入一個如廢墟般的空間裡,周遭所見的顏色只有黑與白。他在傾頹荒廢的建築物內搜尋探索,四周不見來人,只能跟著一個歪身行走的機器人循著樓梯向上,在陽光灑落的窗台上看見一個寫著「他方」二字的火柴盒。

小鐵帶著「他方」火柴盒,回到原本的房間裡。他看著火柴盒,總覺得那個異世界與不知去向何處的NONO有所關聯,於是他決定回到那個空間裡。這一次,他碰見身著勁裝的盲眼女孩雅紅,女孩儘管無法視見,身手卻極為矯健,就在小鐵將受夢獸襲擊之時,女孩射出弓箭將他救出。到了最後,故事演變成小鐵其實是雅紅的電玩世界男主角,對雅紅而言,小鐵是從幻想世界跑出來的人物,她與小鐵是「同質異體」,兩者其實是同一人,小鐵是她所創造的理想存在。而小鐵因為發現過去失落的東西,都可以在這個異次元空間尋回,所以生活的一切都變得令人放心。

如此說來,我們所處的時空若是等同於小鐵所在的實境城,就影片的邏輯而言,我們是否就是「自覺不完美的某種理想存在」,每一個人都是夢想(雅紅)所創造的現實體(小鐵)?或者說,我們其實生活在荒涼世界,當現實(雅紅)與幻想(小鐵)一吻結合,生活的顏色才會出現在我們的周遭?

電影的最後,鴻鴻藉著學校老師的口,說了一個莊周夢蝶的寓言,似乎總結了這個故事。但電影裡鼓起勇氣碰撞現實的還是懷夢少年,為父為母的角色一如其他青春電影,與周遭融成一幅調和的風景,認命地生活在他們所在的位置,一如奶油蛋糕上的一顆草莓一般,理所當然。

這是否依舊是一個少年的故事,與大多數的成年人無關?

身旁的人,後來借了我一本米蘭.昆德拉的小說《生活在他方》 (La Vie est ailleurs,時報出版)。景凱旋的譯後記提到:

「生活在他方」是法國象徵主義詩人韓波的一句名言,對於一個充滿憧憬的年輕人來說,周圍是沒有生活的,真正的生活總是在別處。這正是青春的特色。
青春時代,誰沒有對榮譽的渴望?誰沒有對家庭的反抗?誰沒有對未知世界的嚮往?舉目四望,我們周圍的生活平庸狹窄,一成不變,每天的日子都被食衣住行所填滿,毫無色彩,毫無光亮。正是為了逃脫這一惱人的生存現實,人們才賦予自己激情和想像……

所以,是因為年輕所以才有不斷的追求?如果有一天我們停下腳步,是不是等同決定自己就要自此老去?

我無法想像自己變成任何一種面貌。至少,這一刻我不願想像。

《穿牆人》裡的少年最後放棄碰撞,是因為奇異的石頭失去了神效,他再也不能回到那個異次元空間裡。那麼,當我們放棄的時候,將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狀呢?我們會是主動放棄的角色嗎?

還是,我們可以永遠感覺格格不入,然後對周遭的一切保持清醒?


轉錄自  http://aircraftnumber3.blogspot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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