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部作品完成,送到不同觀眾眼前,開始作者也成為觀眾──觀眾看我的電影,而我看觀眾,更透過觀眾之眼,重新發現自己的電影。
不是隔岸觀火,我身在火中,卻感覺澄澈清涼。
例如在東京影展看《穿牆人》。


為什麼需要超能力?

《穿牆人》是關於小鐵,一個因魔法石而擁有超能力的男孩,遊走在兩個女孩之間的戀愛故事。說穿了,無須補天遺石,我們每個人都擁有超越現實的想像力。故事中的兩個女孩,一個聽不見、一個看不見。這也不難理解──沒有人是完美的,也沒有愛情是沒有缺憾的。 


片中一場發電廠的戶外教學時,有學生嬉鬧說:「被輻射射到就會有超能力耶!」惹起一陣鬨笑,埋下小鐵撿到魔法石的伏筆。然而二次大戰遭到原子彈轟炸的日本,觀眾對輻射議題何其敏感。他們當然知道,被輻射波及不但不會有超能力,還會致殘或喪生。果然映後便有記者問了這個問題。原本隱藏的主題竟因此豁顯出來:小鐵的超能力,事實上是個人殘缺的象徵,為的是彌補他對現實的不滿。就像女孩諾諾,因為聽障而戴著電子耳出現,讓小鐵一見鍾情,還好奇地問她,是不是外星人才戴那麼炫的電子耳?而另一個聽障的女孩雅紅,也是因為她必須在看不見的世界防衛自己,才帶著令人生畏的十字弓。

事實上,那些神奇的魔法(穿牆石)、先進科技(電子耳)、及慓悍武器(十字弓),莫不是為了彌補人的內在、外在缺陷而設。

就像戴著復古假髮、酷似六○年代美國影集的鐵媽,著迷於新式家電,但又苦於看不懂日文說明。那些越來越先進的科技產品,不正是為了服務(或造成)越來越冷漠的現代家庭?
 

殘缺與先進,就這麼成了「日本版」《穿牆人》的主軸。更別提片中的轉蛋店,原就是日本的發明。轉蛋這種具體而微的小世界,呼應著片中對現實與虛擬世界的宏觀。倒是台灣觀眾屢屢辨識出的,片中「他方」與村上春樹被牆所圍繞的冷酷異境有共通氛圍,在日本卻無人提及。或者,這種對異境的想像,已內化成日本生活的一部份,反而視之為理所當然了呢?

法國和日本的觀眾,對台灣電影如數家珍的程度,每每是台灣觀眾望塵莫及的。我這次片中用了一段老片作為盲女雅紅愛「看」的電影,就被一位日本年輕人識出是白景瑞的《白屋之戀》。他還特地跟我說,最愛白景瑞的《再見阿郎》。我說,是的,阿郎是他寫實主義的顛峰,但我以為,通俗文藝片《白屋之戀》,卻最見現代主義的影響。片中攝影、剪輯常有驚人之筆,一段突兀的180度旋轉鏡頭,往復拍攝甄珍的臉孔與裸足,十分高達的形式底下,實暗藏情慾洶湧。

何處是世界盡頭?

最初得到優良電影劇本獎的《穿牆人》是一部「科幻歌舞片」。我試圖翻轉冷酷未來與溫情懷舊這兩種不同類型的意義,用來呼應片中描述的兩個世界。然而實際籌拍時,迫於執行難度,歌舞元素最先出局,只聚焦在少年的成長體驗。奇幻氛圍下的愛情遂成為重點。

然而如何奇幻?

片中有一「世界盡頭」的場景。正如小鐵的穿牆能力緊隨他的初戀而生,他的第二樁戀情則要終結在「世界盡頭」。美術濰瑄給我看過一張攝影家作品,是一艘輪船擱淺在陸地上,撲朔離奇。拍攝地點是吉達港。我詢問在孟加拉設廠的父親,他說照片不假,那兒每當退潮,便自然形成此般景象。我當即決定,《穿牆人》的拍攝要開拔到吉達港。
 


夢想是美好的。後來的經費估算,我們不可能出國拍片,當然更沒有本錢作3D虛擬。正愁苦找不到「世界盡頭」之時,突然在某無聊的官方雜誌,翻到一幅雪白鹽山的景觀,竟然就在台南!幾天後,製片組南下勘景之便,我們便順道訪問七股。皚皚鹽山赫然在目,美得像夢。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!

東京影展的亞洲選片人問我,那「世界盡頭」真在台灣拍的嗎?到底是哪裡?我不無得意地說,是一個不甚出名的景點。他稱,這種地方,日語叫「穴場」,就是不為人知的神奇美景。他來台灣時定要前往一遊。

《穿牆人》拍攝的諸多奇景,除鹽山外,還有恆春古城牆、磚窯、高雄月世界、唐榮磚場、橋頭糖廠、拆到一半的紅毛港(我們一拍完就被拆光了)。許多觀眾驚歎:竟不識有這樣的台灣!我自己也始料未及,一部奇幻電影,竟能成為台灣人文地貌的真實紀錄。就像十九世紀寫實主義的表達侷限,某些真實,或許非要經由非寫實的手段,才能捕捉留存。記得不得不放棄孟加拉出外景時,當時只有懊惱憾恨。哪裡知道,世界盡頭便在眼前。

原文轉錄自台灣電影筆記網http://movie.cca.gov.tw/Cinema/Application/Content.asp?ID=1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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